本文發表於《清流》月刊，歡迎引用，請註明如下訊息：
施保旭，「全民智慧典藏時代」，清流月刊，2009年7月，頁10-14。
近幾年來，網路的發展幾乎影響了每個人每天的生活，越來越多的人已經將網路視為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對於網路的發展，除了速度的提升、有線、無線、乃至行動上網的覆蓋率等等關於載具平台技術的議題之外，網路上所提供的內容之產製與組織呈現方式的變化，更是對於知識的傳播與智慧的傳承起了根本性的影響。如果說，「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這個說法大致不訛的話，則近年來的種種技術演化似乎可以視為人們對於知識管理的需求以及智慧散佈傳承的欲望於無形中推動所導致。因此，我們不妨先由這個角度檢視一下這些演變。
知識產製與傳播多樣化
首先，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 WWW）掀起了第一波網路的熱潮。當時，網站（Web site）的架設與網頁（Web page）的建置成了所有夢想的關注所在，各個業者無不挖空心思希望爭取閱覽者的注意與停留。此時，網頁是以提供資訊閱讀、檔案下載、或是部分上傳為主，主要目的在於資訊的提供，而由網站營運者主宰了所有的網頁內容。這種傳播方式面臨的問題是資訊單向傳遞、資訊的更新不易以及內容更新的頻率有限等等。基本上，我們可以將它視為傳統資訊傳播的網路化。絕大部分的思維仍將網路視為一種新興的「通路」或是「平台」，正如同「資訊高速公路」一詞所意謂的，它只是一條新開的、速度更快的運送道路，並未思及太多根本性的問題。
網頁的建構並無太多技術門檻，因此，很快的，閱覽大眾便被淹沒在茫茫網海當中。不僅網站經營者面臨如何吸引閱覽者「眼球停留」的問題大增，閱覽者如何找到自己有興趣的網站也是相當令人氣餒的挑戰。在此一背景下，搜尋引擎業者針對網站進行了宛如工商黃頁電話簿一般的目錄分類，並提供網路使用者一個針對網路上的資訊進行檢索的功能，以避免大海撈針的窘境。初期，分類目錄受到了大家的歡迎。隨著網站數量的爆炸性成長，直接針對內容進行檢索的搜尋引擎（Search engine）則受到更多的倚重。技術上，這些搜尋引擎主要還是以關鍵字為主。然而，使用者逐漸發現，搜尋引擎往往因為置入式行銷（這是搜尋引擎業者營收的主要來源）而導致其檢索結果的重要性排列順序令人質疑。此外，許多新聞性或是活動性的資訊，一段時間後便可能從其網頁上撤除，因此，即使搜尋引擎找到該網頁的網址，其原始資訊可能早已經不存在了。
不滿足於僅是當一個資訊收受者，個人網站成了許多希望對外發聲的組織或是個人的最佳選擇。只要做個簡單的登記，便可以有一組簡單易用的工具以及有限的空間可以進行網頁資訊的建置。例如，國外的Geocities、國內的PChome等等，都是在這個浪潮下以提供免費網頁建置空間而崛起。一時間，「全民辦報」成了熱門的話題。然而，一段時日之後，畢竟創作所需耗費的心力並非僅是一時的熱誠所能完全支持，有的網站悄悄熄燈，內容不再更新，而有的則是開始東抄西剪，其網頁內容究竟有多少是屬於原創？可信度如何？則相當令人懷疑。
部落格（Blog）是一個比個人網頁互動性更佳、內容更新更方便的技術，其使用方式如同一個建置於網路上的個人日記本一般。由於網路無遠弗屆的特性，身處戰地的邊遠小鎮，亦可將實際照片上傳或是進行撰述報導而揭發出不為人知的一面，部落格站主亦因之一夕成名。此類案例發生多起後，記者、作家、甚至各領域的名人也紛紛開設自己的部落格，以求直接發聲。可以說，部落格掀起了全民上網書寫的熱潮，而且熱度迄今未減。然而，根據研究報告顯示，撇開一時話題性或炒作性的事件不談，點閱率高以及可信度高的部落格，往往還是真實世界中原先就受到注目與信任的對象。而絕大部分的部落格，在一段時日之後，往往淪為轉貼、流水帳、以及網路謠言散佈的溫床。
在種種全民一起來的熱潮之後，開始有人去思考，到底這些不斷湧現的內容，有沒有哪些是經典的？是值得加以編輯保存的？能否用一些簡單的技術加以編輯整理以方便大家查詢檢索，而提供全民免費的百科全書？於是，維基百科（Wikipedia）便成為這一波全民編輯典藏的平台，稱之為螞蟻雄兵的志業並不為過。維基百科除了成為全民編輯典藏的平台之外，同時也是Web 2.0的一個核心。所謂Web 2.0，乃是指網頁的資訊不再由特定的資訊源供應，而是掌握在所有有意願的個人身上。任何一個人只要有意願，他都可以到網路上建立一個部落格發聲，或是參與維基百科的編輯貢獻其智慧。
圖書館／博物館典藏了可能流失的智慧
然而，思考前述整個網路內容發展的歷程，再對照近年來「內容」（Content）轉化為商品的案例，我們發現，真正最大的價值還是來自於「原創的」內容。也就是說，若論及商業價值，不論創作本身，或是創作轉化為其他形式的商品呈現，其最大的價值創始點，還是來自最源頭的原創作品。這個原創作品並不見得是網路時代的新作，更不見得是所謂的「數位內容」，有許多其實是屬於相當傳統的文字創作或是造型設計。因此，許多在網路熱潮剛起時被棄如敝屣的傳統內容業者或單位正逐漸發現，堆置於倉庫中的許多文本其實是拿出來檢討其價值與再創另一高峰的時候了。
中國讀書人往往會以一生的時間孜孜不倦的研究、注釋、或是編輯一部書。然而，除了少數名家鉅儒，這些集作者一生功力的書籍能流傳下來的卻是相對十分稀少。也許是作者經濟能力所限，也許是書商市場考量，我們可以相信，以書稿形式流傳子孫後遭到棄置的情形應是遠高於書肆流通之各家文集。司馬光以19年之時光，在助手協助下整理編寫了可積存數屋子的「長編」再進行濃縮改寫，「張新甫見洛陽有資治通鑑草稿，盈兩屋。」然而，今日流傳的也只是《資治通鑑》一書而已，其中引用的史料更是已亡佚過半。明人宋應星的《天工開物》更是坎坷，這本書內容遍及：作物栽培及病蟲害、農業機械、水利工程、食品化學、紡織工業、兵器及造船工業、金屬冶煉、陶瓷技術、和其他手工藝和輕工業等等範疇。該書初刊於明崇禎十年（西元一六三七年），只刊印了二次，而且刊印的數量很少，並不普及。今日所見，已是該書流傳到日本經日本人研究整理之後，再由有心人加以引回的結果。由這些例子，我們可以想見圖書館或博物館所孳孳致力的目標所在。刊印成書者尚且如此，作者撰述期間所參考、刪修的部份，恐怕十倍於此。即使國外名家如達文西，據估計其一生撰寫的筆記超過一萬五千餘頁，雖於臨終前送其弟子保管整理，但今日所存已不及此數目之半。這些，其實都是智慧的流失。
全民智慧更在典藏範疇之外
但是，回到這個思維時，我們似乎忽略了一個很大的智慧傳承管道：中國傳統讀書人的智慧貢獻。裴松之收集、補充以編著《三國誌集解》一書而成其歷史地位，胡三省以注釋《資治通鑑》一書而名傳千古。然而，仍然有許多的智慧是以注釋、眉批的形式而存在於各家藏書書頁之上，並未轉化為鉛字流傳。
我喜歡讀史書，更喜歡隨手在書頁上記下讀書當時的感想與對於書中人事物的批評與分析。此外，每次重讀時，換用不同顏色的筆書寫更可以記錄自己的成長與各時期不同的看法。對個人而言，花花綠綠、五顏六色的眉批筆記便是個人成長與智慧的結晶。有時不免會想，一旦個人大限來到，這些東西將如何處置？恐怕連圖書館都不見得願意收。研究學者自然會將其心得整理成著作發表，但是，對於絕大多數純粹只是愛好者而言，心有所感時，則只是隨手加以寫下而已。因其內容多樣而純樸，不妨將其視為全民智慧，其數量恐怕遠超過被納入收藏的文獻。
其實，要典藏這些全民智慧，以現今的技術並非無法做到，比較大的問題在於：
- 處理對象大小（Grain size）的問題：所謂處理的大小指的是，以《資治通鑑》二百九十四卷為例，要以電腦或網路進行讀書心得寫作並不是難事，難的是，我們的心得或是議論往往是針對書中的某一段敘述而發，這些議論寫在該段書頁空白處十分合適，抽離開來獨立存在恐怕連寫作者自己都會不知所云。
- 智慧典藏的問題：就平台而言，維基百科或是Google協作平台均可以作為基礎。但，首先遇到的是電子文本的問題。今日所見的電子文本多數來自大陸，干／乾／幹不分、后／後同一字，令人不忍卒讀。若基礎文本如此，校勘功夫恐怕遠大於加註新解。接著，對於既有已隨手註記於書中的眉批，要轉成電子方式儲存，其工程恐怕會讓所有的人望之卻步。名家鉅儒容易集合學生、經費進行這項處理，至於蔽帚自珍如我者，恐怕還是動筆寫寫自娛自娛較實際。其他諸如：系統使用容易度、系統管理如何兼容並蓄、如何突破一切需以文字存在方能有效檢索、……等等，均須有效的克服。
小結
「雖小道亦有可觀焉者」，尤其許多埋藏於全民書架中的手書智慧，以往是大部份流失了。如果能有一個平台，收納所有的典籍，讓讀書人可以隨時在其中任何一個位置加入自己的注釋、見解、或是補充資訊，其工程就如同進行「集註」的編輯一般，或許，將可收集整理更多的全民智慧而永久典藏。此一理想，遠比維基百科繁瑣，但值得心存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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